千里沅江自東向西從古鎮(zhèn)的城腳下緩緩流過,把縣城分為南北兩岸,站在北岸縣城防洪堤上遠望對河,小城人稱對河“河那邊”。
夏夜,習習河風把縣城防洪堤上的垂楊柳撫摸得婆娑起舞,高高堤坎和坎上連綿千米的花崗石護欄似一道古烽火城墻。夜幕降臨,一長龍輝煌通明的高桿燈直伸東邊蒼穹,映紅半邊天際。而岸上那燈紅酒綠的咖啡屋、霓虹閃爍的酒家、熒光溫馨的奶茶坊和煙熏火燎的燒烤吧,更是不夜城一道亮麗的風景。瞧!堤西頭,橋拱下對對靚女帥男正跳動著青春的交誼舞;八角亭旁,尖嚦抑揚的陽戲正聚攏一大群老者;屈原像邊,那明快激越的電聲樂隊,奏出的支支經典歌曲,更引來成百男女老少端坐堤階,凝神靜聽,更有那三五成群的二胡清唱隊,這一幫,那一伙,咿咿呀呀。竟發(fā)出的喧囂,抑揚的不齊,遠近的雜沓,構成一線屙嗬喧天的浪漫河岸。
而此刻,河那邊卻是黑黝黝的一片,偶見三兩星燈火,像無精打采的鬼眼。今夜河水滿盈。站在縣城防洪堤上觀望河面,寬闊的江面碧陰浩渺。一輪皓月高懸東邊,照著軟軟的水波,當間一溜兒反光,像新砑的銀子。獨步堤東頭望江亭靜觀對河,月光清輝里,加之河氣潮潤,河那邊一線薄薄的白白的氤氳。灰藍色天幕下,隱約可見氤氳之上的黑暗里一線灰白的淡淡的堤壩;和壩背后深邃的夜幕里一排暈圓的起伏不明顯的平緩山巒。因是上游,遠離喧囂。能清晰聽到河那邊一片靜謐里的蟬噪聲,極目下游,方有上述幾星燈火。夜色越往下去越濃,黝黑的天幕更是藏著無邊的黑暗。
一江之隔,縣城如此喧囂繁華,河那邊卻這般寂靜荒蕪!歲月滄桑,幾度輪回。殊不知,河那邊不僅有過往日的繁華,更蘊藏著深厚的人文內涵??h城辰陽,因辰河而得名。辰陽,乃辰河(又叫麻陽河)當陽。千余年前,古縣治的發(fā)祥地就位于河那邊辰水河之南的潭灣銅山。滄海桑田,斗轉星移。幾度變遷,縣城辰陽終于隋代遷居北岸并沿襲至今。關于河那邊與縣城的位置,沈從文曾做過這樣的描述:“辰溪縣的位置恰好在兩條河流的交匯處,小小石頭城傍水依山,建立在河口灘角崖壁上,河水深到三丈尚清可見底,……,對河與小城成倚角,上游是一個三角形小阜,位于下游一點,則為一個三角形黑色山嘴,頻河拔峰,山角一面接受了沅水激流的沖涮,一面被麻陽河長流的淘洗,巖石玲瓏透剔,半山有一個壯麗輝煌的廟宇,名‘丹山寺’”。上面這段精美文字,出自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湘行散記》里,它生動準確地慨括了小城的山川風貌。“下游三角形黑色山嘴”指的是丹山,系大酉山系的余脈。大酉山是縣城對河的文化山,只不過是七十多年前,沈老先生來不及對辰溪的人文作深層的挖掘。青翠欲滴,鐘靈毓秀的大酉山又名九風嶺,山巒連綿起伏數十里,終年植被豐厚。其主峰羊牯腦(當地村民又稱“天棚界”)高聳云天。山頂一片十數丈高,腰身細長的杉林,濃蔭蔽天,蔥翠蓊郁。“林深風愈噪,鳥鳴山更幽”。在這片灌木叢生、滿目蒼翠的山巒里有善卷墓、諸葛屯兵處,大酉藏書處、秦人書室,太平天國時古戰(zhàn)場 “殺人溪”、漢陽兵工廠等遺跡,人文內涵,燦若星河;“上游三角形小阜”,指的是大路口“金三角”一帶??箲?zhàn)時期,湖南大學西遷大路口龍頭垴,使這片小阜盛極一時。那時,龍頭垴號稱“湖大學府城”。湖大校園內桃李成林,姹紫嫣紅,不僅有街道,兩旁是清一色木板房,還有醫(yī)院,圖書館和大劇院。每逢大劇院公演抗戰(zhàn)新戲,附近居民絡繹不絕,爭相觀看。頻河一棟吊腳樓為校領導會議室,“學府城”周邊的山林和丘壑中有校辦工廠和防空洞。整個校園掩映在一片山丘和田園中,頗有詩意。歲月悠悠,過客匆匆,遺憾的是校址遺跡在時光流水中化為烏有,唯有那口清亮的古井還留在原地見證著時事的變遷。也許是“接地氣”;抑或是印證“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那句老話。如今,這片小阜正在開發(fā),不久地將來,這片綠油油,郁蔥蔥的小阜,將變成一馬平川,并“長出”如林的高樓,聳立千米濱江畫廊邊。誰說腰纏萬貫的開發(fā)商沒品位,把這片開發(fā)區(qū)命名為“辰陽春天”,于地理,于意境是何等地詩化!聽說湖南大學還要在原址上重辦“湖大附屬學校”,是否屬實,有待時間老人考證。
沅水辰河,碧波千層,風光十里,滿河旖旎秀色。“辰溪八景”,除上游郊區(qū)河中有“木洲春漲”一景外,其余七景皆在縣城兩岸。而兩岸七景,河那邊就占五景:“筆架鼎峙”是“筆架山”鼎峙于一片“三角形小阜上,連綿起伏;“辰水洄瀾”是麻陽河水受丹山一面阻擋后,又受沅水的擠壓,兩河交匯口有一道非常明顯的巨浪洪峰;“酉山聳翠”是大酉山上灌木叢生,蔥翠蓊郁,四季常青,景色宜人;“星池映月”,傳說是星空隕石,將酉山與丹山兩山間砸了一個大坑,終年積水而形成一個“天池”。每當皓月當空,月照水面,山頂“天池”一派寧靜;而“崖寺晚鐘”是“丹山寺”懸掛在半山腰絕壁上,寺中有一洞,在夜里扣之,聲如洪鐘,因而,寺中那一洞,又叫“鐘鼓洞”。每當沅水漲潮,造成“辰水洄瀾”或大風作浪時,那洞內鐘鼓齊鳴,更為壯闊猶如萬馬奔騰,若是風平浪靜,兩水相融清靜時,其鐘鼓之聲輕清悠揚有如似歌似吟,一片空山鳥語……。上述聲浪,遠古時一位自稱“五溪徐珊”的人對此有發(fā)現(xiàn),但又苦于無法用盡心聲詩韻來描繪這洞中千變萬化的神奇天韻,于是他只在“鐘鼓洞”的石壁上刻下“泰古遺音”四個字。在這個寺廟里的石壁上,歷代碑刻如林。明代哲學家王陽明被貶謫貴州龍場驛時,還在廟里住了一夜,并寫了如下一首膾炙人口的詩篇:見說水南多異跡,崖頭時有鼓鐘聲,空余峭壁千年在,未信丹砂九轉成,遠地星辰連北斗,虛窗明凈坐深更,年來夷險渾忘卻,始覺羊腸路亦平。
在那個“走遍天下路,難過辰溪渡”的落后年代,河那邊留給小城人的記憶應該不少。飽經風霜、須髯飄飄的耄耋之年的老人們至少還能想起云廬中學和楚屏中學于那林木蕭森、青翠欲滴的山巒里響起的朗朗讀書聲;已過不惑、年逾知天命的中年人定能記起大路口那“汽車輪渡”的汽笛聲;小路口過河輪渡“突突突”的機器轉動聲和那“瞿、瞿、瞿 ”催人上船的哨子聲······。如今,那個年代已一去不返。沅水大橋,沅水二橋已把山城連過長河彼岸;辰水大橋更把山城延向遙遠的青山霧腳,拓寬了疆域、撒寬了城廓的古城辰陽正在翻開嶄新的一頁。







